王之道有一首《晚憩闻雷》写得很静:
湖外山光入座来，水晶宫阙翠屏开。
纤纤细落催花雨，隐隐轻鸣启蛰雷。
惊蛰时节，春雷滚滚，但诗人的内心世界却跟屋外的湖光山色一样安静，一切都来得如此优雅从容。不知诗人是在“晚憩”之前或者之后听到的雷声，还是在梦中？按理说，“湖外山光入座来，水晶宫阙翠屏开”写的无疑是人间山水胜境，但诗人神来一笔，“纤纤细落催花雨，隐隐轻鸣启蛰雷”一句幻境顿生，以致完全不知天上人间，是诗人梦游仙境亲自施法落雨鸣雷吗？还是他正于天宫一隅用心观摩神仙如何眷顾人间？
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对二十四节气惊蛰有注解:“二月节，万物出乎震，震为雷，故曰惊蛰。是蛰虫惊而出走矣。”惊蛰的首个物候现象为桃始华，即桃花开始盛开，想必这定是“催花雨”的功劳。而雨又常以雷为号令，所以，比天雨流芳更让人记忆犹新的，当属天际那让世代敬而畏之的一声声惊雷，这份敬畏是刻进骨子里的，与原先蛰伏、旋又惊走的虫儿并无二致，很多地方至今都流传着对雷神的原始崇拜。
无可否认，在包括风霜雨雪在内的所有自然现象里，天雷所带来的视听震撼是极具穿透力的。《山海经·大荒东经》对此有一段生动的记载:“东海中有流波山，入海七千里。其上有兽，状如牛，苍身而无角，一足，出入水则必风雨，其光如日月，其声如雷，其名曰夔。黄帝得之，以其皮为鼓，橛以雷兽之骨，声闻五百里，以威天下。”黄帝仅仅是模仿即足以威慑天下，若果真天雷降临，其效果可想而知。
回到最真实的人间，奶奶还在世的时候，她就不怕天雷，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雷雨天气，奶奶仍在田里劳作，家人劝她赶紧收工回去，她挺直腰板说自己从没做过亏心事，雷劈不到她……多么朴素的想法，可笑可爱可敬！祖辈这些似曾相识的想法堪为世人敬畏雷神的绝妙注脚。
或有人好奇，雷神到底是何方神圣？他长何般模样？他脾气很大吗？作为二十四节气惊蛰名正言顺的正神，《山海经》岂会无视这位了不起的神仙？《海内东经》载:“雷泽中有雷神，龙身而人头，鼓其腹。在吴西。”你看，连名字都只字未改，就叫雷神。雷神所居之地叫雷泽，这种命名之法耐人寻味，因为万山同根、万水同源，所以，雷泽有边界吗？但有一点毋庸置疑，即雷神与水息息相关，这点在他“龙身”的形象上亦可印证，要知道，龙和水自古渊源甚深。耐人寻味的另一层意思是，不知是因雷神有雷泽，还是因雷泽有雷神？
这里有一个细节，按《山海经》记载，雷泽“在吴西”，且先不管“吴”是何地，总归是人间的一处地方，但为何一代代人又觉得雷神会跑天上去呢？答案其实近在咫尺，诚如前文所说，万水同源，天上人间乃至地下的水从来都是融合一体的，雷神所在的雷泽绝非止于肉眼可见的一片河泽，那日夜蒸腾飘飞的水汽在雷神眼中亦是不息的奔流啊！由此溯源，原来偌大天地才是那片真正的雷泽，圣贤所谓“物物而不物于物”大抵如此吧。
提到惊蛰和雷神，绕不开一个特殊的日子，确而言之，一种天文现象——二月二，龙抬头。这里的龙指的是由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七大星宿组成的一条龙形星象，俗称东方苍龙，它的另外三位小伙伴想必也是家喻户晓，即南方朱雀、西方白虎、北方玄武。苍可代指好几种颜色，如灰白色，但它本指草色，由此可引申为青、绿、蓝三色，因东方属春属木，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生机焕发的青色，所以苍龙又有青龙之谓。经过一个冬季的蛰伏，到农历二月初二，约莫是惊蛰时节，角宿所代表的龙角就开始闪亮地出现在地平线之上，余下六宿构成的龙身仍隐没在地平线之下，故有很形象的龙抬头一说。龙抬头是农耕文明里的一个经典坐标，它意味着接下来降雨量会逐渐增多，更寓意丰收可期，对农事起着举足轻重的指导作用。
巧得很，雷神的龙身形象及其所在的“海内东经”之方位与二月二龙抬头的东方苍龙完全吻合，他与水息息相关的属性同样可为佐证。难怪诗人在写惊蛰之雷的同时还写了那一场“催花雨”，想来诗人是懂的。
诗人不知的是，鸿蒙初辟时，天地间下的第一场桃花雨实则正是为雷神而下，那一年，雷神意气风发，仅凭一道天雷阵就不知震碎了多少妖魔鬼怪的肝胆，为平定四海八荒的祸乱立下了赫赫战功，终得天上人间之大自在。
雷神的天雷阵至今为山海众神所津津乐道，有好事者曾亲眼目睹雷神聚气为水，天地瞬间为一炉将劲敌裹挟其间，炉壁被一条条透明灵动的水龙飞腾缠绕，此为天雷阵第一重；雷神旋即气沉丹田，鼓动其腹，伴着一声怒吼，一条似桃花飞舞的小龙如离弦之箭从口中蹿出，殊不知这桃红恰是雷神的精血呵，小龙撞上炉壁的那一瞬，整个水炉都被染红，似熊熊烈焰，撞击产生的火电之光在炉内激荡，此为天雷阵第二重；功力浅的妖魔鬼怪一般撑不过天雷阵第二重即粉骨碎身，劲敌另当别论，所以雷神会随即借助天地间不息之奔流唤醒东方苍龙，好把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一击接引，此为天雷阵第三重，也是至高之境，所向披靡。
“哥哥哥哥，我想你的时候，去哪找你玩呢？”一位圆嘟嘟的稚童瞪大双眼，抬首拽住雷神的衣袖。但见院内的细砖上铺满了一层沾雨的桃花，且流芳天雨跟云端传来的阵阵击鼓如雷声一样，似乎并无止歇之意。
“弟弟乖，哥哥没走，哥哥只是要像保护你一样保护更多的小弟弟、小妹妹，那些坏人就怕哥哥。”着一袭青色龙纹缀以闪闪星辰衣袂的雷神蹲下身子，轻轻抚摸着弟弟的脑袋，用手一指，“你抬头看天，喏，整片东方，都是哥哥的地盘，你大喊一声，哥哥保证能听到。”
稚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旋又若有所思，道:“哥哥有时候打雷特别响，我有点怕。”
“哈哈，弟弟不怕，哥哥的雷只打坏人。”雷神起身，顺手捏住一瓣飘落的桃花，漫不经心地朝前一甩，那瓣桃花竟似一把飞刀不偏不倚地切开一滴雨珠，随着雷神用手一勾，那瓣疾速旋转的桃花倏地掉头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刚刚一分为二的雨珠切割得二分为四。雷神再用手一抓，那四颗圆滚滚的雨珠就很听话地悬浮在掌心，“哥哥送你四样宝贝，天上飞的，地上跑的，水里游的，外加一株草木，就种咱家院子里，有这四样宝贝，你就更不怕打雷了。”言罢，雷神用手轻轻一弹，分别将这四颗雨珠弹向空中、地上、水缸，余下一颗他亲自蹲下放在弟弟脚畔，但见空中骤现一只似猫头鹰的飞鸟，地上骤现一只有九条尾巴的羊，水缸里骤现一条红彤彤似小乳猪的鱼，而弟弟的脚畔悄然生出一株刚破土即开花、高达三四米的草木，神奇之至，好不热闹。
“好耶好耶！”稚童欢呼雀跃，目不暇接，欣喜自不在话下。
雷神所言不虚，《西山经》有文为证:“又西七十里，曰羭次之山……有鸟焉，其状如枭，人面而一足，曰橐【上‘非’下‘巴’】，冬见夏蛰，服之不畏雷。”《南山经》有文为证:“又东三百里，曰基山，其阳多玉，其阴多怪木。有兽焉，其状如羊，九尾四耳，其目在背，其名曰猼訑，佩之不畏。”《中山经》有文为证:“又东十里，曰騩山，其上有美枣，其阴有㻬琈之玉。正回之水出焉，而北流注于河。其中多飞鱼，其状如豚而赤文，服之不畏雷，可以御兵。”《中山经》亦有文为证:“又东七十里，曰半石之山，其上有草焉，生而秀，其高丈余，赤叶赤华，华而不实，其名曰嘉荣，服之者不畏霆。”
“吉时到——山海众神恭迎雷神归位！”流芳天雨跟云端传来的阵阵击鼓如雷声一样变得愈加绵密，山海众神如磬之声响彻云霄。
那一瞬，周身迸射耀眼星光的雷神抬头望天，朝东方深吸一口气，时间的齿轮定格在二月初二卯时的最后一秒……
其实呵，人性最深处与幽暗交织的还有光明永恒的良知，所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绝对的坏人？若苍穹的惊雷从白天响到黑夜，从年头响到年尾，那尘世又与混沌何异？所以，打雷于雷神而言更像是兼职，他的日常工作实则更有意思——贩卖人间烟火。雷神会用心收集千门万户的烟火气，好点亮那浩瀚星辰，让苍穹更加璀璨夺目、虽远犹亲！要知道，他自己就是从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被依次点亮的一条耀眼巨龙啊，伟哉壮哉！
作者简介：王楼，山海经行影业创始人。1992年出生于江苏省扬州市，2014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商学院，已出版图书《山海点灯人》、《伏羲女娲》、《逆风追风》、《大荒青衣》、《做最优秀的人民教师——徐悲鸿“关门弟子”恽宗瀛从教启示录》等，“山海英雄联盟”系列陆续创作中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